X Japan 那鼎鼎不得了的大名自然也曾在一堆流行雜誌上看過的,但是我已經產生偏見,而偏見就是一種蒙蔽,總是讓你放棄主動求問求知。我於是以為,日本的搖滾就是差個一點什麼,那吶喊滾動的音樂裡即使有憤怒也像是好日子過得太長太好而無聊出來的憤怒,幾近一種無病呻吟的矯張。我很傲慢的以為自己聽過一兩個日本團之後,就已經明白日本的搖滾樂是怎麼回事了。
我現在知道,那是因為我還不曾遇上X。
而此刻的我無從形容初次聽到X 的音樂時那如潮奔湧的心神懾動。那股澎湃的怦然猛烈撞擊心神又急速的復歸靜寂,就像一個人被拋落在無垠的太空進行孤獨漫長的宇宙飛行,終於因為能源耗盡而迫降在一個廣寂無邊的熵系惑星一樣,因著眼前前所未見的異幻光景而經歷心靈所未曾有過的衝擊,彷彿你抵進了宇宙之核而靈魂終於回到原鄉。
NIRVANA以後,雖然才華洋溢的樂團繼續在樂壇盛放,但是再也不曾有過一個樂團帶給我那種淚盈於睷的感動,關於生命虛無的狂暴,關於愛欲強烈而又抒情的求索,關於狂喜和悲愴,所有的冷與熱,所有的光與暗,所有的愛與恨,所有的剛倔和脆弱,我聽見X以他們的音樂和吶喊無限大地概括出來。
甚至不用很了不起的搖滾樂痴,即便是像我這種只靠直覺感知的半調子也聽得出來,X已經越過無病呻吟煞有介事的譫妄,是毫無保留地豁出生命用靈魂去演奏音樂的──我知道我知道這是一種多麼陳濫的說法,但在這個速求名利、大量依賴罐頭加工的偶像化娛樂工業時代,許多音樂製作者業已沒有靈魂可以獻祭,也或許他們那種靈魂的靈度根本虛淺得連魔鬼也不屑攝取。
但是X,在他們往人類情感極限探索的音域裡,我似乎感覺,彷彿他們老早已經跟魔鬼簽訂了那筆著名的浮氏交易,以自己的肉身和靈魂一次一次地向虛空獻祭。也許如此,他們的音樂才有這種令人狂顫的穿刺力,一旦他們吶喊,一旦他們任狂地抓撥電子吉他,一旦那個入魔的鼓手以驚人的速度擊鼓──我從來、從來不知道一個鼓手可以到達這種神魔同在的境界──頃刻之間,我感覺世界崩毀傾塌,又在瞬間凝聚重組,他們毀滅宇宙,他們也建造宇宙,他們走進虛無,他們也嘗試擊潰虛無,他們用音樂詰問、探索,而不是給出答案,如同我們永遠無法向「存在」求取出終極的答案。
聽他們的唱曲,我既悲傷,也感到狂喜。我被擄掠了,也被釋放了。我被他們的音樂穿刺,也被他們修復。
對我來說,搖滾樂就是這樣,悲傷狂喜同在,地獄天堂同在,黑暗光明同在;沒有憂傷,快樂並無意義。沒有痛苦,就沒有至福。
唯有激情的狂顫,抵得住一百年的廣寒與孤寂。
X於是沒有定義,因為定義只合用在社會規範上,但是音樂不需要規範,搖滾不需要規範,自由不需要規範,靈魂更不可能規範。
而地球上居然/曾經/依然存在這樣的搖滾樂團!
是他們龐大堅貞的音樂信念。沒有那種對音樂完全獻祭的信念,不可能成就如此偉大的搖滾樂團。音樂之神,或是音樂之魔,必然都不會隨便挑選祂們的地球代言人。
我甚至有種感覺,為什麼這二十年來西方不再產出偉大到讓人發顫的搖滾樂團了,原來搖滾樂之神選擇了在日本顯靈。
而那個神魔一體的Yoshiki,他破除了人們慣性忽視搖滾樂團鼓手的縛咒,把鼓手的位階提升到前所未至的高度,那如狂暴雨點的鼓擊,究竟是怎麼敲打出來的呢?我甚至沒看過他們的現場演唱,但光從MP3聽來,就已經覺觸到那狂暴鼓聲建造的音牆是多麼堅實的擬造在你的聆聽經驗裡,無與倫比。
Yoshiki,X的鼓手,鋼琴演奏者,詞曲作者,樂團團長,他從來不公開演唱,但將他從X拿開,X就不是X了。
我從來不曾因為只聽過一次某個樂團的樂曲而動念想聽他們的演唱會。X是例外,當下我毫不遲疑地立願,在接下來的人生裡,必然是要以現場聆聽X的演唱會來作為其中一個人生目標進擊的。
而這一天,這邂逅X的一天,我在辦公室發瘋般無止歇的以MP3聽了一遍又一遍及至無數遍X的〈Art of Life〉,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下班怎是麼樣回到家裡的,連晚餐也沒吃就整個人趴倒在床上像失去意識一樣不省人事,直至凌晨五點,才從一堆糜幻的亂夢裡掙扎醒來。清醒以後漸漸意識過來,X的音樂簡直像是把我的能量擄掠進去他們的異次元裡了,以致我不吃不喝死一般昏睡過去,沉入自身未為明察的潛意識異境之中。
然後我像重新獲得力量般醒來,覺得自己已無所畏懼。
(2009.6)
